在四十多年前,全世界医学界有一条不容置疑的共识:胃酸是极强酸性环境,胃里不可能长期存活细菌;胃溃疡、慢性胃炎,根源是压力过大、饮食刺激、胃酸过多。无数患者常年依靠抑酸药物缓解疼痛,严重者只能选择外科切胃,溃疡被视作难以断根的慢性病。
直到澳大利亚医生巴里・马歇尔,用一场震惊全球的自我人体实验,推翻维持百年的医学教条,找到胃病真正的元凶 —— 幽门螺杆菌。
巴里・马歇尔(Barry J. Marshall),1951 年生于澳大利亚卡尔古利,西澳大利亚大学医学博士,消化内科医生、微生物学者。2005 年,他与搭档罗宾・沃伦共同斩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,表彰两人发现幽门螺杆菌及其在胃炎、消化性溃疡中的关键作用。如今他同时是澳大利亚科学院院士、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、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,长期深耕中澳医学合作。
故事始于 1981 年。在珀斯皇家医院工作的马歇尔,结识病理学家罗宾・沃伦。沃伦在显微镜下反复观察到:慢性胃炎患者的胃黏膜上,附着一种弯曲的未知细菌,细菌所在位置,黏膜一定伴随炎症。
年轻的马歇尔敏锐捕捉到线索,二人开启联合研究。他们统计大量胃镜活检样本:绝大多数胃溃疡、十二指肠溃疡患者体内都存在这种细菌。1982 年,他们成功分离培养出该菌株;1983 年,成果刊登于《柳叶刀》,大胆提出假说:胃炎、消化性溃疡由细菌感染引发,而非单纯胃酸与情绪导致。
可迎接他们的不是掌声,而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与嘲讽。主流医学圈层坚信强酸环境无法滋生细菌,认定标本只是外部污染;不少同行直言这是异想天开。动物感染实验屡屡失败,无法满足科赫法则来证实细菌致病性,假说始终缺少最硬核的证据。
走投无路之下,马歇尔做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:以身试菌。
1984 年,他提前完成胃镜,确认自身胃部健康、无细菌感染。在同事的见证下,他端起含有数十亿幽门螺杆菌的培养液,一饮而尽。
短短五天,恶心、持续呕吐、胃部灼烧感接踵而至。第十天复查胃镜,原本完好的胃黏膜大面积糜烂、充血,细菌检测呈阳性 —— 他成功诱发急性胃炎。后续通过抗生素治疗,感染清除,胃部病变随之痊愈。这场实验,直接坐实幽门螺杆菌可以诱发胃部炎症。
实验结果依旧耗费数年才慢慢被医学界接纳。随着全球各地临床重复验证,一个全新的诊疗方案诞生:胃溃疡不再需要终身服药,通过规范抗生素联合铋剂根除幽门螺杆菌,就能实现根治。
这项发现彻底重塑消化病学:
✅ 消化性溃疡从终身反复发作的顽疾,转变为可治愈的感染性疾病;
✅ 催生碳 13、碳 14 呼气试验等无创筛查手段,普及幽门螺杆菌普查;
✅ 后续研究证实幽门螺杆菌属于一类致癌物,和胃癌发病高度相关,推动胃癌早防早治理念普及;
数十亿胃病患者因此免于长期病痛、不必要的手术,这也是近代医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发现之一。
获奖之后,马歇尔并未停下研究。他持续探索幽门螺杆菌耐药机制、新型检测方案与疫苗研发,频繁到访中国,推动幽门螺杆菌防控科普与学术合作,获得中国政府友谊奖,长期与国内高校共建实验室,助力国内消化道疾病防控。
回望马歇尔的科研之路,最动人的不只是诺奖光环,而是两种珍贵品质:敢于挑战固化权威的思辨精神,以及为追寻真相挺身而出的勇气。
科学从来不永远站在主流共识一边。当所有人笃信既定结论时,总需要少数人愿意沉下心观察、大胆假设,甚至不惜承担风险,去撕开认知的边界。如今我们体检报告单上熟悉的幽门螺杆菌项目,十几天根除溃疡的治疗方案,背后正是这位敢于喝下细菌的医生,一场孤勇漫长的坚持。
延伸思考:
马歇尔的经历也提醒我们:医学认知永远处在更新之中。旧理论会被新证据迭代,普通人不必盲从流传已久的 “经验说法”;如果长期反复胃痛、反酸,规范筛查幽门螺杆菌,是最简单有效的健康选择。